小北風 作品

語盼再逢君

    

至,濕潤的霧氣裹挾著水珠吹在麵上,涼意撩動她三分哀愁七分警覺。可她明明已經死了,死在那個悲涼,孤寂的破屋裡頭,怎得睜開眼,卻到了這荒郊野地裡頭,還聽到這卑鄙小人馮英的聲音!莫梨腦袋轉的飛快,細觀自己一身小廝衣衫,頭戴破帽,此情此景!她重生了?!還是重生到同那小人夜奔的那一日!莫梨嚇得後退幾步,不知如何是好,既送她回來,開局卻是天崩……那聲音越來越近,想到前世兩人相約在此,她已不能再多猶豫,萬一被他...-

青石板路上,痕跡已然被刻畫得深深淺淺,柳垂絲,花滿樹,鶯啼楚岸春日暮。

一股淡淡的茶香撲鼻而來,茶樓內景觀彆有洞天,清流掩映,林木蔥蘢,芳革萎萋,百花綻放,步步皆是美景。

樓台間遙遙傳出悠揚的靡靡之音,絲竹管絃,彩袖翩飛,和蒼鬱樹木間的婉轉鳥鳴聲相映成趣,混合了悠悠瀰漫的花香,一起飄向遠方,一派花團錦簇,美不勝收,令人心醉神迷。

江莫梨懷揣心事卻無心欣賞,隻百無聊賴的看二姐姐莫辭飲茶,自那日山洞遇險以來,一連數日,足不出戶,若不是今日舔著臉要和二姐出門,隻怕終日是要耗在小院子裡虛度光陰的!

莫梨思緒紛亂,全無頭緒,卻又冇來由的隻覺心悸難耐,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在胸腔內攪動,讓她無端的感到有些驚慌又忍不住想探一探這感覺的來源。

趴在窗邊看樓下長街上熱鬨非凡,忽而瞟到對麵有個書齋,匾額上書“蘭時”二字,倒是得趣,索性央了二姐,再三保證定不會惹禍跑遠,才肯允她帶了小丫鬟往那對麵而去。

清風拂過,吹起她帷帽的輕紗一角,眼尾微揚的麵龐細嫩如玉,身姿搖曳又似弱柳扶風,薄紗下的朦朧之美,令人心醉神迷。

那一抹淺鬆綠衣裙隨了輕盈的步履於行走間微微擺動,在長街上顯得尤為惹眼,一閃而過的俏麗身影,如春日天晴明媚的芳草氣息,平添生動的色彩,讓人心曠神怡。

任街巷人頭攢動,書齋內客人卻寥寥無幾,四週一片靜謐,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停滯,聽不到一絲嘈雜,卻隻餘微風吹過樹梢的輕柔波動。

日耀灼灼從軒窗之上漫射而下,變成淺淺一籠熹微光線,恰好落在她膚白勝雪的嬌靨之上,浮起一層極不真實的朦朧光暈,鴉羽似的細密長睫毛輕輕顫動,虛掩住那雙秋水般動人的眼眸。

她身著淺鬆綠描金線織錦交領上糯,蹙金國色天香紋彩繪百褶蝴蝶月華裙,揉了西子色的錦紗繞肩,通身的清貴之氣,猶如從畫走出的仙子,每一處輪廓都彷彿經過精心雕琢,美得不可方物,讓人不可逼視。

摘了帷帽,莫梨此刻正立在古樸雅緻的巨大木質書格前,蔥白帶粉的指間,是一本翻開的薄薄書冊。

光華珠寶難及,滿室富麗堂皇。

點點細微不可查的腳步聲響起,奈何周遭落針可聞,惹了她緩緩看去。

甫一抬眸,一雙剪水秋瞳正對上那人深邃,淡漠而又喜怒難辨的眼眸,寒潭般的目光顯得深沉無比,眼波輕晃間流露出難以名狀的複雜之色,細碎的光芒折射出眉目間淡淡的疏離感,讓人隻覺分外清雋。

不是他還能是誰?

莫梨身型一僵,愣在當場……

璟王裴應淮,一身天青色錦袍配同色係束帶,腰間墜著枚淡青色玉佩隻巴掌大小,通體溫潤,雕工精細,剔透晶瑩很是精巧別緻,瑪瑙嵌就的發冠更顯得他麵若冠玉,風姿秀潤,看起來倒像是個溫文爾雅的富家公子哥兒。

撇開前次她假扮仆從那回的匆匆一瞥和不歡而散,這還是裴應淮第一次這樣認真的去審視一個女子,一副簡單的春日隨筆,技藝卻精湛到堪比宮廷畫師,寥寥幾筆字跡,卻又獨具一格的才情女子,一個可以豔冠群芳的這位江太傅家的三姑娘。

他款步而來,步履穩健,端的是一派風光霽月,氣定神閒。

莫梨當即垂目低下頭,無意將裙角擺弄,任她怎樣想破頭也鬨不明白,這個聲名顯赫,眾星捧月般的男人,怎得會出現在蘭時書齋這小小的一隅,而且還即將從她麵前走過?

假意冇有認出?還是客氣的同他見禮?想到這個前番想要她命的男人,莫梨內心慌亂又萬般不願,那惶惶的淡淡不安縈繞心頭揮之不去,側顏下的進退無措在裴應淮看來,卻像是大家閨秀麵對外男時恰到好處的那一點侷促。

衣料蓓蕾輕拂,摩擦間傳來細微的沙沙之音,如同落葉飄舞落地的輕柔撫觸,他終於停在近旁。

莫梨佯裝鎮定,學了姐姐們的樣子纔想見禮卻被他止住,淡淡開口道:

“免禮。”

那人嗓音低沉卻格外動聽,言簡意賅隻四個字,好像即便在這闃無一人的小小書齋,也不想暴露他的身份徒惹是非一般。

也好,正合她意,莫梨背過身去,撇開誤會不談,麵對這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莫梨方纔靜心看書的雅興卻早已蕩然無存,緩緩放下書冊,想要尋方纔隨手丟開去的帷帽。

裴應淮隻覺麵前姑娘雖未有常人見他時的那般誠惶誠恐,可那點不安的情緒即便隔了大半個書格都能讓他感受到一些半些。

“你怕我?”他淡淡開口,語氣是斂去了孤高清冷的不露鋒芒。

“冇有……”

她偏頭側目,看向一邊透過花窗灑在地麵上的斑斕華暈,光影交織忽明忽暗,亦如她現在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彆緒。

裴應淮麵色微沉,神情略有古怪,他隱隱察覺,她浮泛清冷的秋水眼眸,竟也有迷人心魂的能耐……

他唇角微揚,又向前行了一步。

“你……彆過來……”莫梨慌忙出聲,花容淡淡失色的模樣,即刻出賣了她的強裝鎮定。

裴應淮展眼舒眉,淡淡一笑,似乎在嘲她方纔不是說不怕?

“怎的孤身一人在此?”

“原是在對麪茶館飲茶,忽見此處書齋名字風雅,就來看看。”莫梨答得順暢。

裴應淮淡淡額首,不但冇走,反而氣定神閒的靠近了書格當真像是特來尋什麼東西。

莫梨拿了帷帽就想走,背後那個聲音卻再次響起:“去哪兒?”

……這人管得還真寬啊!

“回茶樓!”

“不是纔來?”

他是怎麼知道的?!

莫梨故意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不太好……”

誰料裴應淮淡淡一句:“此處隻你我二人,誰會傳出去?”

堵得莫梨一時竟無言以對。她垂首而立,細白欣長的脖頸間隻一點淡淡紅痕,全不似先前那樣觸目驚心。

“脖子可好些了?”他悠悠看過來的眼神如晨曦中的露珠,平和卻深邃,彷彿能透視人心。

想到二人前次的肌膚觸碰,莫梨的麵上泛起微微紅暈,如初綻的桃花般嬌豔,她以手輕輕撫觸上他方纔看到的淡痕,搖了搖頭。

“疏忽之處,未免有誤,幸蒙諒之。”

這個身份尊貴,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在同她致歉?他冇有自稱本王,言語輕舒,仿若真是個世家公子在求得她的諒解一般。

莫梨搖搖頭,這一刻忽然覺得麵前這人也冇那麼可怖了!

“隻是,你要去那洞裡做什麼?”他狀似無意,卻問得謹慎。

“不過好奇罷了……”莫梨定不會說是為了躲馮英走迷了路才誤闖了山洞。

裴應淮眼睛微微眯起,麵前這人顯然冇有說真話。

不欲同她爭辯,他話頭一轉又問:“三姑孃的畫我收到了……”

“隻是那詩是何意思?不若現下同本王解釋一二?”

他語氣驟冷,又故意端了點架子,想逗她一逗。

……畫?什麼畫?

“最是春風管閒事,粉他桃花白人頭,莫梨?”

他像是提醒她,卻又故意將她的名字念出了些纏綿悱惻的意味,卻不知是她的名字本就如此甜膩,還是他有意為之。

“為何在你那裡?!”

風舉衣袂翻,他走近一步垂目看她:“本王也想知道是為何……”

在他明晃晃的視線裡,莫梨低頭看向二人之間親貼在一塊兒的衣襬裙邊,就像無需過多的言語,便能共同洞悉彼此的想法一般。

雨過天晴雲破處,蕭蕭暮雨子規啼,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這詭異的默契。

“江莫梨,本王在等……”

“呃……”

裴應淮正欲看她一本正經的胡謅,唇角一抹不自覺的淡笑纔剛剛浮現,卻被來人打斷了雅興。

莫梨嚇了一跳,想閃身躲避卻為身邊人輕聲安撫道:“無礙,是本王近侍。”

淩肅持劍而來,卻不知王爺並非一人在此,隻見那衣襬輕晃之間似有人影晃動,纔要發作,卻被裴應淮淡淡止住。

“回王爺,辦妥了!”

他隻淡淡點頭,並未言語。

那陌生人的忽然靠近,使莫梨隻覺心悸之感更勝先前,這會兒隻怕是顫的連站都站不穩了,她一手撫上狂跳不止的心臟用以平複不安。

她柳眉輕蹙,喘息聲稍有明顯,惹了裴應淮偏頭看她:“怎的了?”

淩肅瞥見那身影是個女子,隻當自己是習武之人,怕衝犯了去,識趣的退開兩步垂目看向地麵。

“像是不大舒服?”他揮了手讓淩肅退下。

待那近侍走遠些,方纔濃濃的不適感才漸漸退散開去一些。

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柔膚酥體的弱女子,莫梨隻說是心慌的厲害。

裴應淮瞭然於胸,扯唇輕聲道:“怕是玹翀的劍氣太盛,衝撞了三姑娘。”

“玹翀?”

“是,本王的佩劍。”

裴應淮的話語如同驚雷聲瞬間劃破天際,山洞裡的那些畫麵悉數閃過,讓她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原來星河流轉,讓她越過時間的長河來到此處,惴惴不安,又飄泊無定的正是他那名為玹翀的佩劍!

莫梨忽而抬頭看他,眼神直白,一雙美目顧盼神飛:“我還能再見到王爺嗎?”

其實她想問的是還能不能再見到王爺的那柄玹翀纔是!

裴應淮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鼻息間淡淡一哼,眸光飄向軒窗外舒展繁茂的梨花樹。

腦海浮現那句:

梨花如雪樹下懵懂初相逢,

明眸似水輕言語盼再逢君。

他眼裡似蘊了點點笑意,麵上卻滿是矜貴自持,隻淡淡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成何體統?”

“隻你我二人,卻說誰人會知?”

這明晃晃的溫言軟語惹了他眉頭輕動,語氣散漫卻疏冷:

“江莫梨,你好大的膽子……”

-董昌炎,作為董老的關門弟子又深得他老人家真傳,這點自信她還是有的。宣紙之上,亭台樓閣間,似遙遙傳出悠揚的絲竹之聲,和蒼翠欲滴的樹林裡婉轉的鳥鳴聲交相輝映,混合了瀰漫的春日花香,飄向畫作之外,直漾出去老遠,令人心醉神迷。“怎麼樣?二姐姐品鑒的如何?”莫梨笑得眉眼彎彎。“了不得了!我江府要出個大家了!”江莫辭誇張的用絲帕掩住唇,輕笑起來,拈起薄薄那副宣紙畫,丟下一句要去尋母親一起鑒賞就飛也似的往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