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泥蛋蛋 作品

轉危

    

她微微睜大眼睛。明明數九寒天,艙內卻放置著滿滿一鼎冰塊,一男子身穿薄綢夏衣,左手搖摺扇,坐於其上。玉簪墨發,鼻梁掛著單隻銀色琉璃鏡,食指與中指夾著一顆黑玉棋,目視棋盤。微微垂眸之時,如春雨潤物,極致溫柔,一派悲天憫人之相。正是霍辛揚。“是你?”聽得晏河清的動靜,他落下棋子,抿唇一笑,掀了掀眼皮:“晏姑娘,彆來無恙啊。”平心而論,這一笑,攜著朗朗清風與明月共舞,如施展蠱惑眾心的魅術,心再沉,也情不自...-

“什麼不對?”晏河清疑惑問.

“兵器庫點檢乃大事,胡駿之偷運劍料已久,簍子頗多,一查便知,所以,他定然會全力打點此事,不會傻到拿自己的烏紗帽來為難你。”

晏河清點點頭道:“這麼說來,他此時不在,純屬巧合,如果我在這個關鍵時刻幫了他,那豈不是可以拉近關係?”

霍辛揚滿意一笑:“正是,晏姑娘好生聰明啊。”

她回捧道:“哪裡哪裡,全靠霍將軍提點纔是。”

幸好兵器庫之人還冇這麼快到,她尚有時間與那幫粗人周旋。

隻要在他們到來之前整頓好鑄劍房,就不會有現成的錯誤可揪,屆時隨機應變,再另做他算。

總之,幫胡駿之轉危為安,便是她晏河清遞上的投名狀。

“老子就是不乾了又怎樣?她一個娘們兒能奈我何?!反正這軍器監內,有她冇我,有我冇她!”

晏河清隨那報口之人去鑄劍房,還未踏入門檻,便聽到一個粗獷之聲叫嚷不休。

緊接著其餘人紛紛七嘴八舌,輪流甩傢夥。

“就是就是!老大說得對,她憑什麼?”

“老大不乾了,我也不乾了,真是晦氣,呸!”

“那娘們長得不錯,莫非是與咱胡大人有一腿吧哈哈哈!”

而後還有人捏著嗓子、扭著腰肢,模仿她與胡駿之打情罵俏的場麵,引得眾人捧腹大笑。

晏河清咬緊後牙槽,眯了眯眼,挺直腰板,負手迎去:“一個個談天說地好不熱鬨,都說些什麼呢,不妨也讓我快活快活?”

霎時,鑄劍房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那些隻是過過嘴癮的烏合之眾,見晏河清一來,或各回各位,或垂頭撓腮,識相閉嘴。

業強眉頭一鎖,啐道:“一個小女人有什麼好怕的?還是不是男人啊你們?”

有人悻悻拉了拉他袖子,甕聲甕氣道:“老大,再怎麼著,她左右也是個小頭兒,咱就……”

“這就慫了?哼,依老子看,她要冇了這個官銜,狗屁都不如,有什麼能耐服人?!”

晏河清麵不改色:“好,既然業師父想知道我的能耐,那不如我們比試一番?就比鑄劍,如何?”

業強嗤道:“開什麼玩笑?你那小手小身板的,連拿錘子都費力,到時你輸了,可彆哭鼻子找娘咧!哈哈哈哈哈。”

晏河清順手拿起一旁十斤重的錘子,一舉捶在石塊上,砰的一聲,石麵嚴重凹陷,眾人呼吸一滯,微睜雙目。

她神色自若,手中輕盈若雲,宛如執一小勺:“是騾子是馬,拿出來遛一遛不就知曉了?”

“不過,凡是比試,下賭注纔有意思。”

“磨磨唧唧搞快點,想賭什麼?老子隨時奉陪!”業強不耐煩道。

晏河清不急不徐踱來踱去:“我聽說,軍器監還差兵器庫兩百五十三把兵劍,一個月後便到期,可如今這些貨,還隻是一堆劍胚。”

“後續還要經過磋磨、拋光、鑲嵌等工藝,若再拖下去,這批貨,定然是交不成的。”

“所以,若我贏了,你們在場所有人,日後都要聽我之令,加急趕出這批貨,不得有誤,這個條件可答應?”

業強不以為意:“若你輸了,便滾出軍器監,而且給我們每個人喊一聲爹,還得一邊學狗叫一邊鑽跨哈哈哈。”

這幫登徒子的嘴臉著實令人噁心,晏河清不想多言:“既已說明,那便開始吧。”

兵器庫的人約莫兩刻鐘便到,她時間有限,然鑄劍的二十九道工藝幾乎都頗費時長,少則一天多則半月。

思來想去,晏河清便隨手撿起兩把未開刃的劍:“就比……開一個劍峰,看誰最快最鋒利,如何?”

緊急之時,整把開刃是不可能的,隻好挑一小部分,其中,劍峰最能看出一個鑄劍師底子的,便是打磨劍峰。

業強雙手叉腰:“這有何難!來就來!”

眾人猴子進山般嗷嗷起鬨,有人興沖沖找來兩個沙漏,翻轉掉沙,計時開始!

隻見業強拎出一個桶,熟練固定住,又挑出一塊指節長的磨石,劍峰搭上去,手肘往前舒展,往後收縮,沙沙地研磨起來。

推劍方向與劍身呈現一定角度,既不平行,也不垂直,此關係到鋒刃的形狀與利度,極為講究。

也隻有像他這般經驗十年以上的鑄劍師,才能做到分毫不差。

旁人皆露出欣賞的笑容,眼裡閃著必勝的曙光。

再瞧瞧另一邊,晏河清那把劍,卻靜靜擺在旁邊,動也未動。

隻見她從角落裡搗鼓出一堆銅銅鐵鐵,一手執錐,一手握錘,在一塊圓形鐵片上鑿洞。

又拿出彆的碎件,往裡一摁,將其嵌在一弧形鋁片上,而後在底部安裝柄手。

那玩意兒外表看起來像一個稚童風車,隻不過並無棱角分明的車翼,而是一個具有厚度、顆粒度的圓盤。

眾人一陣唏噓,奇之、歎之、笑之,愣是冇人清楚她在做什麼。

眼見沙漏落下半瓶,業強已經進入最後一道工序

——換成更粗一些的磨石,繼續打磨,不同於前麵第一道,此番功夫是為了令劍峰光澤更亮、利度更甚。

估算可知,不出一炷香時間,他便可以完美交工。

此時沙漏過掉三分之二,晏河清才慢吞吞拿起那把被遺忘的劍。

有人揶揄喊道:“陳大師,您這是在磨劍呢還是在繡花啊?哈哈哈哈哈。”

又有人吹哨起鬨:“時間不夠了,彆瞎折騰,趕緊認輸喊爹吧!□□子都給你準備好了喲!”

“嗷!”那人吃痛一聲捂住眼睛,俯身拾起一顆黑玉棋:“誰他娘偷著崩我!”

晏河清目不窺園,放平劍身,將“風車”上的圓盤斜放在劍尖處,往前輕鬆一推,那劍刃當即磨掉一層,露出白花花的光來。

眾人見之色變,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眼皮眨也不眨,又見她把圓盤移到另一邊,唰的一推,光亮的劍尖與發灰的劍身涇渭分明。

業強見狀,趕忙加快磨劍速度,光頭冒出的汗珠,也哼哧哼哧往下掉,隻需再磨十回,他必定拔得頭籌!

晏河清將圓形鐵盤抵在劍尖中央,正反各推磨了一次,雲淡風輕吹走劍刃上的鐵屑。

她悠悠地伸了個懶腰,後背靠牆,雙腿交疊看向對麵,禮貌問道:“業師父,您可以了嗎?”

業強汗如雨下,默不作聲,磨完最後一回,沙漏剛好掉儘。

檢驗鋒利度的最簡單方法,便是以之切割疊起的草蓆。

達標之劍,一劍能切三席,業強之劍切五,而晏河清之劍,卻足以切七,切口平整順滑。

業強愣在原地。

眾人咋舌瞠目。

晏河清舒然一笑:“輸贏已定,大家都散了吧,趕緊乾活!”

恰好門外響起的腳步聲,整齊中透著淩亂,兵器庫的人正好趕到,領頭者江大人氣勢洶洶,拿人之態昭然若見,結果鑄劍房井然有序,並無屍位素餐者。

晏河清迎上去,叉手道:“下官乃軍器監少監,不知兵器庫有何要事吩咐?”

那領頭者鷹眼一眯:“軍器監做事太慢,特來督查,且聽說,是因為有人偷拿劍料,常常以下一月的料補這一個月,由此導致出貨拖延,可有此情況?”

晏河清處變不驚道:“您可真會說笑,江大人,我這批貨還未到交貨日期,怎得就被扣上拖延之罪?”

隨後,她以自個兒烏紗帽做擔保,保證日後出貨絕不耽誤,由此纔打發了這幫瘟神。

胡駿之剛好從東宮方向趕到,扶著門框,滿臉通紅,毛汗掛鼻,氣喘籲籲指著兵器庫人的背影,愣是半天冇接上話:“他……他們……”

晏河清道:“胡大人請放心,我已經幫你搞定了。”

胡駿之此地無銀三百兩道:“搞定什麼?我行得正坐得直!”

晏河清故作懵懂:“是嗎?那江大人耳聞劍料失蹤之說,又是從何而來的呢?如此大事,總不會是空穴來風吧?”

“簡直胡說八道!他素來與我為敵,天天胡言亂語毀我名聲,不足為奇!”胡駿之梗著脖子道。

“哦。”

“彆在這站著,快扶我進去,跑死我了。”胡駿之疲憊道。

晏河清好生攙扶著他,低下頭道:“胡大人,我之前把話說重了,還請您原諒,後來仔細想了想,您要的那龍泉劍,也不是不能還原。”

胡駿之登時駐足:“真的?!”

“七八成吧,畢竟它的鑄法非同一般,我需要一些時日,還需要……”

“需要什麼?快說快說!”

“一個單獨鑄劍的地方,想必胡大人也知道,擅自打造龍泉劍,可是殺頭之罪啊。”晏河清道。

胡駿之沉思片刻,點點頭:“你說的在理,我們不能冒險。”

晏河清繼續道:“這軍器監雖然還有一些空餘的鑄劍室,但這裡人進人出,兵器庫那邊也緊盯著,估計,我們去外頭找,更安全。”

胡駿之嘖了一聲:“你我皆在深宮之中,頻繁出入,反而引人起疑,不行啊。”

“胡大人分析得對,既如此之難,要不大人另鑄他劍?也更為安全啊。”

“也不行!急著要呢!”

“誰急著要啊?”

話術迂迴婉轉,晏河清終於探到界線了。

胡駿之神情一止,顯然發覺方纔嘴快說錯話,便咳了兩聲,馬虎帶過:“冇什麼,與你無關,日後在宮中,彆問這麼多,仔細你的腦袋。”

晏河清知曉現在還不是時候,便及時止損:“謹遵胡大人教誨,來,小心台階。”

須臾,胡駿之道:“我這邊倒是有個好去處,不過,得請示一下才行,在此之前,我會帶你去見一見那位。”

-恩戴德!”胡駿之臉色漲紅道。“既然您這麼有本事,那勞煩您再寫一封信,去吏部告我狀撤我職?”晏河清毫不示弱。“你……”吳駿之登時啞言。“吳大人,我記得,您給我的信裡,隻寫明瞭為軍器監改良劍品,替您管理手下,可從未提到重現龍泉劍。如此說來,行騙撒謊,便是您的官德?朝令夕改,便是您的官威?”“你……你……”吳駿之顫顫巍巍地伸手指她,唇瓣發白,抖如篩子,愣是冇吐出其他字。晏河清直接下逐客令:“吳大人,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