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泥蛋蛋 作品

入宮

    

”“什麼意思?”他轉身對旁人道:“讓你準備的東西呢?“隻見桌上攤開一小包袱,置有一身襦裙、一張雀斑點頰的女麪皮,格外眼熟。晏河清心中頓驚,而後湧起一種被戲謔的恥辱感。原來,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燭火靠近,她定睛一看,微微愕然:“這是……鑄劍大師陳三雀?”“不錯,一月餘前,吳駿之曾寫信請她出山入仕,豈料她早已病入膏肓,還未來得及回信謝絕,便已病逝。”“你認識她?”晏河清問。霍辛揚洗淨雙手,捏住臉皮兩側...-

康隆七年,冬月初一夜,朔風悲吟,雪大如席。

樹影婆娑間,少女攜腳步乏力,覆雪而逃,衣袂慌亂掃過銀地,猶如狼毫劃過宣紙,行草書之狂勢,筆走龍蛇。

冷風無情灌入,晏河清胸膛悶澀,喉如吞刀。

忽而,一冷厲之聲高亢,如穿林打葉,劃破層層雪帳:“立刻包圍此林!見之則殺,不留活口!”

錦衣衛指揮使之聲如根根銀針刺來,晏河清不禁眉目一沉。

刮骨剜心之痛層層疊疊洶湧而來,耳邊響徹此起彼伏的慘叫與廝殺,眼前鉛灰茂林,如波紋漾開,一片屍山血海曆曆在目。

約莫一個時辰前,晏府悉數喜氣洋洋為晏河清舉辦及笄之禮。

然而,大批錦衣衛突發而至,狂肆搜查,居在庫房中拖出莫須有之兵劍數百。

“茲有軍器監監使晏修德,公權謀私,擅鑄兵劍過百,今被查實,按我大齊律例,一律斬殺!”

一聲令下,晴天霹靂!

瞬息之間,彎刀白進紅出,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人,清一色化為血屍肉泥。

阿爹曆來忠心耿耿,兩袖清風,何來窩反之心?

定為賊人所害!

她勢必活下去,查明真相,為父正名,告慰枉死之人。

彼時,沉沉暗夜綴滿點點火把,星棋羅布,漸密漸大。

“往哪兒跑!”一錦衣衛陡然從旁竄出,堵住去路。

那彎刀二話不說劈頭砍來!

晏河清緊閉雙目,隻身赴刃。

“嚓——”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雪亮的劍光閃電般稍縱即逝,淩厲的劍風撲麵而來,成片的雪花瞬間撕成絮狀。

紛紛揚揚之中,錦衣衛仍持舉刀之勢,唯來得及大蹬雙目,脖側便噴出花狀血柱,頃刻倒下。

那執劍男子臉有長疤,如黑山屹立於銀霜之間。

此是何人?

晏河清雖躲過一難,心中卻無劫後餘生之喜,反而直覺眼前來路不明之人,比錦衣衛更危險。

男子收劍上前,叉手道:“我家將軍恭候晏姑娘多時,請隨我上船。”

林儘處,岸邊泊有一舊船,燭光明媚,薄薄的窗紙映出一影,高髮束起,側顏如山巒起伏,線條流暢,高低恰好。

晏河清眉頭一沉,隱隱有所猜測,然不能確定:“敢問你家將軍何人也?”

那男子並不多言,隻麵不改色道:"晏姑娘見了便知。"

“她跑不遠!再分開找找!”錦衣衛的腳步聲越發逼近,三麵已被包圍,她已無退路。

必須先上去躲一躲。

“請。”男子側身讓步。

掀簾入艙,一陣刺骨的寒流如潮水般襲來,夾雜著淡淡的苦藥味,加重晏河清身上的寒意,她陡然一哆嗦,明目醒腦。

未幾,她微微睜大眼睛。

明明數九寒天,艙內卻放置著滿滿一鼎冰塊,一男子身穿薄綢夏衣,左手搖摺扇,坐於其上。

玉簪墨發,鼻梁掛著單隻銀色琉璃鏡,食指與中指夾著一顆黑玉棋,目視棋盤。

微微垂眸之時,如春雨潤物,極致溫柔,一派悲天憫人之相。

正是霍辛揚。

“是你?”

聽得晏河清的動靜,他落下棋子,抿唇一笑,掀了掀眼皮:“晏姑娘,彆來無恙啊。”

平心而論,這一笑,攜著朗朗清風與明月共舞,如施展蠱惑眾心的魅術,心再沉,也情不自禁跟著盪漾漂遠。

極度迷人,也極度危險。

阿爹曾多次警醒她,不可親近霍家。

至於箇中緣由,她約莫猜至七八分。

大齊開國五十載,不乏鑄劍能匠,可一提到晏家,餘人無不嘖嘖稱道。

晏家之龍泉劍,兼具上斬天兵之鋒芒、下砍鬼將之硬勢,攻無不勝,戰無不破。

也正因如此,“得龍泉劍者得天下”一言,四處流傳,惹來無數雙紅眼。

卻不想,霍辛揚多年久病不出,卻也列入其中。

晏河清捶在身側之手抓緊衣裙,冷聲道:“霍將軍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阿爹臨死之前,尚抓著她手反覆叮囑,她手握頂級兵劍之籌碼,絕不能為奸人所用,尤其是霍家之人,否則大廈將傾,國危矣。

霍辛揚執壺倒茶,曼聲道:“晏姑娘請放心,你那龍泉劍過於粗重,不適合我等病弱之人。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想必快凍壞了吧?”

你這裡比外麵還冷!

霍辛揚如走街串巷那般閒庭信步,踱至晏河清麵前,遞上茶水。

晏河清看不清他葫蘆裡賣的藥,隻覺此人危險至極,欲轉身下船。

忽而船板一晃,她才察覺,船已經遠離渡口數十米。

四麵環水,不會鳬水的她,已無路可退。

晏河清冷目視之,啐罵道:“卑鄙小人。”

對方反而抿唇淺笑:“這般肮臟骨氣,我著實敬佩,”他偏頭看來,眉眼彎彎:“我並無惡意,隻是手頭上有些線索,想與晏姑娘做個交易罷了。”

她打量對方片刻:“那你知曉是誰害我阿爹?”

“不妨告知你,太子正秘密屯兵造反,多次招攬晏監使為其鑄造龍泉劍,晏監使忠肝義膽,拒其相邀。至於後果,便如你今晚所見。”霍辛揚悠悠道來。

阿爹臨死之前緊緊握著她手,含糊不清反覆唸叨“小心太子”四字。經此提醒,晏河清終於明白是何意思。

可她即便逃過一劫,區區代罪之身,形單隻影,自身難保,又如何能對付那權勢滔天之人?

霍辛揚似乎一眼洞穿她的憂慮,聲沉如蠱道:“晏姑娘若順從我,便是我的人,有霍家護著你,還恐血仇無門可報麼?”

晏河清咬唇切齒,眼圈發紅,心中悲憤交加:“你是我仇人之友,我憑什麼相信你?”

她聽阿爹提過,自三年前的赤嶺之戰後,霍辛揚逍遙人間,從未乾涉朝政,不爭不搶,與太子交好,又怎會為了她這個外人與其反目?

他隻手托臉,歪頭邪邪一笑:“啊,你若不說起這個,我早已忘了他是我好友呢。”

“嗬,若不是當年他勾結外敵陷害我阿母,害死三萬霍家軍,赤嶺之戰怎會大敗?我從地獄裡爬出來,苟延殘喘至今,為的就是讓他以命告慰我霍家英魂。”

話音未落,他捂著帕子抵在唇前,劇烈咳嗽,一聲不倒一聲。

說起那赤嶺之戰,晏河清所聽聞的是,領帥霍辛揚之母通敵叛國,致使大齊割讓北江之地,而後被一位皇子告發,淩遲處斬。

那皇子功不可冇,由此被皇帝重用,冊封為當今太子。

各人自有各人的說法,況且阿爹幾經囑咐切勿靠近霍家,必有緣由。

與其信任眼前的陌生男子,晏河清更相信親人所言。

她冷聲問:“聖上大度,隻看在你是霍家唯一血脈,才留你將軍之名,實則徒有虛表,朝中更是無勢,拿何與他鬥?將軍未免過於自信了吧?”

霍辛揚溫和笑道:“不勞晏姑娘掛心,我自有主意,你隻需知曉,晏家遭此一難,普天之下,唯獨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我晏家世代忠良,豈能與你這賊子同流合汙?我自有殺他的路徑,也絕不助你。”晏河清咬牙切齒道。

“賊子?”霍辛揚喃喃著便笑了,並不多辯解,“不妨問一句,晏姑娘可知,藏於你家那一大批私劍,從何而來的?”

“不是太子又是何人?”晏河清反問。

“晏姑娘此言差矣,大齊曆來嚴格控製鐵礦資源,隻得官營,而鑄劍之鐵又頗有講究質量,數量少之又少,管控更為森嚴,太子又何來捷徑得之?”

霍辛揚這番話,如當頭一棒,打醒了晏河清。

換言之,太子必有龐大的鐵料渠道,而放眼整個國家,這種地方隻有一個——軍器監。

晏河清眉心微動,眼底怒火一閃:“我阿爹乃軍器監監使,掌管一切物料運輸,太子又怎能從中竄取?將軍此話,分明是汙衊我阿爹人格,其心可誅。”

霍辛揚彎唇一笑:“晏姑娘誤會了,晏監使為人,我從不曾懷疑過,可你彆忘了,軍器監裡,可不止一位監使啊。”

軍器監確實有兩位監使,另一位是副職,亦是阿爹多年摯交,名吳駿之。

晏河清見過他幾麵,長得慈眉善目,一身正氣,還親切稱呼其為伯伯。

“怎麼可能?嗬,你有何證據?”晏河清好笑道。

須臾,霍辛揚拿來一遝厚厚的白紙黑字,上麵羅列著吳駿之偷取軍器監物料等罪行,詳至每次幾噸幾兩、運輸方式、接頭時間地點……

字字如箭,射進晏河清雙目,喉如吞針,鑽心般疼,遲遲未發一言。

霍辛揚一手托頜看她,一手指尖輕敲桌麵。

晏河清胸膛發悶,快要喘不過氣來:“原來你早有預謀,太子得罪的人俯拾皆是,為什麼非要選我?”

霍辛揚撚起黑玉棋,一邊下子一邊道:“倘若我是想幫你呢?”

她勾唇蔑笑:“信口雌黃。”

霍辛揚輕聲歎了口氣:“就知道你不會信。”

“實話說,我需要一個幫手,能博得吳駿之賞識,繼而打入太子的屯兵之處,蒐集證據,而此人,非你莫屬。”

他那琉璃鏡為盈盈燭光侵蝕,晏河清看不清其眼神。

吳駿之素有惜才之名,尤其是鑄劍之才,正因如此,他與晏家來往密切。

若要做到如霍辛揚所言,她就必須進入軍器監,尋找鑄劍機會,展露鋒芒,繼而騙取信任,成為太子黨一夥。

霍辛揚挑起一邊眉峰,極黑瞳仁玩味兒似的注視著她,遞上茶:“可願與在下同飲呢?”

茶水清黃,淡香鑽鼻。

她已被錦衣衛逼上絕路,相較而言,霍辛揚雖反賊之子,卻亦能助她。

冤情未洗,仇人逍遙法外,她如何有臉麵下黃泉見至親?

罷了!

做不孝之女如何?

她勢必手刃仇人,食其肉,啖其血,挖其心,祭告晏家。

晏河清思慮再三,伸手接過杯,仰頭一飲而儘,冷茶穿腸入肚,再無回頭路。

他俯身抬手將晏河清淩亂的碎髮攏在耳後,動作之輕之柔,語氣綿綿彷彿枕邊情話:“抱歉,方纔我有些言語不遜,可嚇著你了?”

晏河清撇開臉,拍走他的手:“作為交易,我能為你所用,不過,軍器監從未有過女子,你當如何安□□?”

李辛揚嘴角噙笑:“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何況,破戒之人已經出現了。”

“什麼意思?”

他轉身對旁人道:“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隻見桌上攤開一小包袱,置有一身襦裙、一張雀斑點頰的女麪皮,格外眼熟。

晏河清心中頓驚,而後湧起一種被戲謔的恥辱感。

原來,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燭火靠近,她定睛一看,微微愕然:“這是……鑄劍大師陳三雀?”

“不錯,一月餘前,吳駿之曾寫信請她出山入仕,豈料她早已病入膏肓,還未來得及回信謝絕,便已病逝。”

“你認識她?”晏河清問。

霍辛揚洗淨雙手,捏住臉皮兩側,輕輕貼在晏河清臉上,不急不徐道:“她是我救命恩人,三年前,就是她,把我從赤嶺的屍山血海背出來的。”

-先暫代保管,多有得罪。”這支鬠笄,是阿孃親手為她插上的。本等及笄之禮過後再取下收藏,一夜血洗,卻成了阿孃唯一的遺物。晏河清暗暗咬唇,血腥味灌滿口腔,亦不求之。傾瀉般的緞發盤成歪髻,幾根素簡木簪固定兩側。許是視力不佳,他忽而往前靠近,清新冰涼的薄荷香挾持著藥味,伺機侵占晏河清的嗅覺。她眼睫微顫,下意識往後仰。未多時,霍辛揚銀盆洗手,遞與她一銅鏡:“從今日起,晏河清已死,你叫陳三雀。”翌日,烈陽高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