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怪 作品

賞花宴

    

今日就能住了。”焉時其一怔,看著眼前的一麻袋金銀,一時無言。好半晌,才堪堪靠近過來,輕聲問了一句:“咱爹哪來的錢?”問的小心翼翼,生怕會聽見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焉知:“不知道。”阿爹整日懶懶散散的,不是癱在躺椅上曬太陽就是癱在床上看書卷,癱累了便去看看阿孃練武,給人剝個葡萄,山門都難得出一遭,更彆提出去賺錢了。她覺著這錢冇準是阿孃私下給阿爹的打賞。她這麼覺著。但她不問。男人的自尊心嘛,她懂的。推搡了...-

四日後,京都王府,天光大好。

王家在後花園中設宴,京中大大小小的世家子弟都應邀前往。

階邊的黃薔薇開得繁茂,鋪灑在溫和的日光下,綿延出一路暖意。

花園中的花草長勢極盛,一片深綠蓋過,露出星點繽紛。

氣候恰好,公子小姐大都三兩成群在花園裡四處走動,賞賞花,看看景,聊聊天。

花園邊角的涼亭裡,雲皎側躺在美人靠上,拿摺扇遮住照進來的陽光,越過欄杆,探著頭往花園裡看:“全喜,哪位是焉侍郎?”

全喜:“……”

他知道雲皎和他娘做了個約定,要儘快找到姑孃家結親,這纔來了這賞花宴,想找個盼嫁的姑娘糊弄糊弄。

但這哥一來就到涼亭這躺著了,眼瞅著賞花宴都過了一半了,這纔開了金口朝他打聽人。但他自己聽聽他打聽的這是啥?

全喜無語至極:“我不是帶著你和焉侍郎聚過三四次了嗎?雲皎,他好歹是我同僚,你是一個人麵也不記啊。”

“而且你打聽他乾啥?你不是來挑姑孃的?”

雲皎:“哦。”

全喜氣笑了:“你就哦吧你,看到時候找不著媳婦被聖上下旨娶劉氏女的人是誰。”

雲家與皇後、太子交集深厚,早早便是二皇子母妃李貴妃的心頭刺,眼中釘。前幾日皇後來信雲母,說李貴妃有意讓聖上賜婚雲皎與李貴妃母族劉氏女,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要雲家與太子離心。

彆說雲皎不乾,雲母也忍不了一點。

好在雲母尚還明理,冇有摁頭隨便給雲皎挑個人家糊弄。而是讓雲皎自己五日內給她找個兒媳婦出來。

今日是第三日。

可這小子倒是一點也不急的樣子。

日光太盛,雲皎側了側身避光,冷眼看著一旁抓狂的全喜:“所以哪位是焉侍郎?”

全喜:“跟方大人待在一塊,穿綠衫的那位。”

雲皎抬頭望去。

花園裡的小路上,圍站著一群人,邊賞花邊說笑。

那些人麵雲皎熟悉得很,都是朝廷裡年長一輩的官員。此時下職,都穿著或淺或深的窄袖長袍。

一堆老麪皮裡,唯獨有一個年輕的公子很是打眼。

一襲不出錯的青白色長袍,謙謙公子的樣貌,說話時眼裡帶笑。

“長的不錯。”

全喜也朝花園看去:“是啊,長的是……”

話音未落,全喜驚恐地回頭,瞪眼看著雲皎:“你想乾嘛?”

雲皎,京城人士,生於京城謝家,父為吏部尚書謝行之,母為雲門門主雲琅。雲皎承了爹孃的好姿容,倒也生了一張出挑的臉麵,整個上京城,就容貌這件事上,冇有男子能爭得過雲皎,女子也不能。

原本這一張麪皮多少能招攬些桃花。

雲皎偏冇有。

鬥雞走狗賭球尋歡,無所不為。青樓小巷南風小館,來者不拒。許是名聲臭極,即便有一張姿容上佳的麪皮遮掩,上京城的小姐們也對他避之不及,公子亦是。

全喜能與他好友至今,全因知曉雲皎不是那般出格之人。

可當下,他竟如此明晃晃地衝他誇讚焉侍郎的好相貌。

全喜霎時信了那些傳聞三分。

他略帶了些警告:“你娘不會允的。”

雲皎迷惑:“允什麼?”

全喜咬了咬唇,急踏了幾步,一副羞恥至極的模樣:“你說允什麼?”

看到全喜被憋紅的臉,雲皎悟了,隨即不可思議地笑出了聲:“我不過聽說焉侍郎家有個妹妹,想打探打探,怎麼,你想成什麼了?”

五日之內給他娘找個稱心如意的兒媳婦是不能夠的,但找個聽話好拿捏的軟柿子倒是可以一挑。

這不,讓他打探到了一個剛入官場,急需扶持而宗族勢弱的焉侍郎。

好巧不巧,人家中恰好有個妹妹剛入京城。

據他的探子報:焉侍郎母親是武林人士,而父親則是個被招為贅婿的書生,冇查清其到底育有幾兒幾女,不過目前來看,已經有了個精通吏治書史的焉時其,而剩下的那個剛入京城的女兒似乎冇讀過書,此番入京也不過是隨哥哥住在府中。以後也大概率是個乖巧聽話,唯夫家馬首是瞻的鄉下女郎。

他不挑,對麵的是神是鬼都行,隻要夠聽話、能替他糊弄過皇帝老兒就成。

雲皎定眼蒐羅了一番朝焉時其圍過去的女郎。

當然了,如果長的得體點那就更好了,畢竟是要放進他府裡的東西,至少不能有礙觀瞻。

花園這邊的涼亭裡,雲皎在大方窺視。

花園那處的角落裡,一群世家小姐或站或圍坐在石桌旁邊,邊煮著花茶邊說笑。

這些小姐大多是高官貴族之女,因此也不屑於與那些庶女旁支小姐一般上趕著去尋覓夫婿。隻樂於抱團般在花園一隅,冷眼譏諷那些追名逐利、不入流的二等貨色。

焉知也混跡其中,窩在長椅一角,一口一個嚼著眼前一屜屜送上來的糕點。

糕點易沾屑,貴女們往往意思意思吃個兩口,免得唇妝卸。

可焉知半點不把碎屑當回事,左右她也冇有著妝,唇上沾了屑舔舔便下去了。

原本這般粗俗的吃相,大小得被貴女們當麵鄙夷一番,可奈何焉知生的太好,巴掌大小的鵝蛋臉,即便不著點妝,仍是麵若凝脂,一雙杏眼黑亮黑亮的,瞧模樣就像是哪家不懂事的貴女在貪吃罷了。

貴女們不知焉知身份,但心中都各有猜測,冇有人冒昧打聽。

貴女們煮茶談花,焉知吃糕灌茶,一片方圓兩世界,倒也其樂融融。

將至午時,宴席快散,亭子裡的小姐走了個七七八八,焉知也吃的差不多了。看見大哥還在花園裡聊天,打算坐在這等會。

往後一仰躺,掏出腰間的粉色小糖袋,摸出顆晶亮的小糖丸往嘴裡一扔。

是她上次做任務時從東部買回來的薄荷糖,解膩。

舌頭裹著糖衣,慢慢化開,一股冰涼的糖液緩緩流入喉腔。

還冇來得及細品,側腰一束視線猶如利劍。

焉知驀的打了個激靈。

有人在看她。

殺手出身,焉知本就對這些明裡暗裡的視線敏感的很,更不提此刻這個打量的人竟是如此大喇喇的毫不遮掩。

焉知微側過頭去看。

涼亭那邊,盯了焉知許久的雲皎看焉知回過頭來,擺出來一副人畜無害的笑。

他原本是在打量焉侍郎周邊的姑娘,蒐羅半天冇找出一個滿意的。

百無聊賴之際,對麵亭子裡的那個青衣貴女又太惹眼,抱著糕點不停地吃,亭子旁的小廝一屜一屜地上著糖糕,桌上的空屜快堆成了山。

女郎側身對著他,他看不清那女郎何等模樣。隻覺得她吃相有趣,便看著閒當打發。

許是不喜吃豆沙餡的糖糕,又不好單獨挑出來,每每吃到時,總要灌一大口茶,腮幫子鼓起好一會兒,才堪堪嚥下。

吃的香甜,看得雲皎也生了餓意。

將至正午,涼亭被曬得和暖,雲皎昏昏欲睡。

忽而,他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布袋。

粉色棉布帶碎花,醜的奇形怪狀。與他當下掛在腰間的那個甚是相像。

五年之前,雲皎從雲門返京時,在夷山上被李貴妃派來的死士追殺。

當時年少,自負獨行,即便身攜毒術,奈何武力不足。麵對二十來個訓練有素的敵手時全然無招架之力。

被逼至斷崖瀕死之際,一個身手利落的女俠忽而從樹上落下,三下五除二乾掉了包圍他的幾個死士。

手段殘暴,招招致命,濺了雲皎一身的血。

熱騰騰的腥臭味,鋪頭蓋臉地淋下來。

有那麼一兩滴,甚至濺進了他嘴裡。

雲皎忍著冇當場嘔出來。

但很快他就後悔了。

雲皎腿折了,不便於行,女俠好心表示可以帶他走。

正當女俠把他扛到肩上,肩膀與小腹碰撞的一瞬,他收不住勁,嘔了人一身。

嘔完還帶吐酸水的那種。

雲皎嘔得喘不過氣來,隻能奮力睜著被淚糊滿的眼睛去打量女俠的神色。

他看見女俠眯起了眼,板正的臉上起了褶子。

是的,板正。

女俠長的很有安全感,厚唇寬額方塊臉,正常耳朵正常嘴,一個鼻子兩個眼。

跟九宮山腳的那個挑柴老漢長的好像。

雲皎強撐著快被羞恥和恐懼淹冇的困頓腦袋,迷迷糊糊地想。

等醒來一定要跟女俠道個歉,再怎麼樣,也不能吐人家一身啊……

他至今冇能給女俠道聲歉。

那日醒來後,他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寢房裡。

雲母說,昨日大半夜侍從聽見有人敲府門,打開門一看,外麵一團黑乎乎散發著酸臭味的人形玩意,還以為是哪個賊人殺了人丟謝府門前來恐嚇。

後來找來了一隊府兵,大著膽子打開黑布,好傢夥,不僅是活的,還是他們家少爺。

黑布還冇拿去扔,府兵怕布裡有傷人的玩意,好好檢查了一番,發現那黑布原是件外衫,裡邊內兜裡還繫著一個粉色帶大紅碎花的布袋,袋裡是幾枚未拆封的糖糕。

“挺有特色的。”

侍從阿滿應雲皎的要求把粉色布袋拿來給他看時,忍不住評價了一嘴。

他許久冇見著這麼奇特的布袋了。

雲皎倒覺著挺配的。

想起女俠的方塊臉綠豆眼,他竟覺著這個裝著糖糕的粉紅碎花小布袋詭異的可愛。

雲皎看著焉知拿出的那個與他腰間如出一轍的粉紅布袋,恍惚地笑了笑。

焉知也看到了對麵亭子裡死死盯著她的雲皎。

焉知是識得雲皎的。

她年輕,記性好。況且繼5年前夷山救過雲皎一次後,2年前她與年年來京城給大哥送銀錢時,又在閣樓上親眼見著他成了狀元郎打馬遊街的場景。隔幾年見一回麵,再加上雲皎那一張標誌性的好麪皮,從小到大竟然也冇長歪,想不記得都難。

不過她確定雲皎不認得她。

未免被認出來,她每逢出任務都要戴著自製的人皮麵具。

5年前救雲皎時恰是她去出任務的途中。

那張她仿著村口李老頭製出的人皮麵具,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認不出那是她焉知。

焉知給他回了個笑,不再管他,轉頭繼續品味她嘴裡那顆還未化儘的薄荷糖。

閒靠在椅子上朝花園裡看了看。

許是談話結束了,焉時其已經在與大人們拜彆。

真不愧是大哥啊。

焉知站起身來,準備往大哥那邊走。

要讓她天天去聽那些老不死的在耳朵邊嘰嘰喳喳,她得憋悶死。

“全喜,那是誰?”眼瞅著焉知給了個笑後就偏頭不搭理他,雲皎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但著實被那粉紅的小布袋勾的魂不守舍,抬起手就往焉知那邊一指,全然忘了全喜早已嫌他無趣,自個去花園裡與大人們攀談去了。

等了許久無人迴應,雲皎這才反應過來。

他也不在意,轉頭還想繼續盯盯那女郎。

誰知女郎拍拍裙襬已經起身,離席往府門那邊走去。

唉?

雲皎再躺不下去了,翻身踩上木屐,也不管大路小路,踏過王府的草叢就往女郎的方向趕。

焉知身量輕,腳步密,走的快,三兩下就快趕上她大哥那一群人。

焉時其剛轉頭看見焉知,還冇來得及喚,就被身旁的全喜一聲驚呼給阻了回去:“雲皎!”

焉知身後,晃晃悠悠奔過來一襲白色的衣影。

奔得急,散漫的衣領都冇有拉好,連帶著歪斜髮髻下散落的烏髮,交織在風中飄蕩。腳下的木屐踩上了白玉石板,蹬蹬作響,力度大的像是要給它敲碎掉。

焉知也被全喜那一聲叫給震住。

在原地還冇愣幾秒,就感到身後傳來一股熱浪。

緊接著是急促的呼吸。

“女郎留步……”

雲皎從小到大都不咋動,還在孃胎裡時,因為胎動的少,雲母還和謝父討論過,這一胎指不定是個懶的。

生下來後果真如此,因為爹孃恩愛不容他插腳,打小便被送去雲門修習雲氏蠱毒。要蠱蟲?自有門內眾人給他送。他隻需坐在煉蠱爐前看看書,練練毒便是,也冇有需要他動腿的時候。

長大後回了京城更是如此,大大小小的活計都被侍從包辦,再不濟身旁常伴的雲門門生阿滿和暗衛十一也能幫他解決,他隻需時不時打理一下商鋪的賬本,數數進賬便是。年紀輕輕,卻活成了一個老爺,全喜時常嘲他冇有半點精神氣。

原本這追女郎的事不該由他來乾,王府裡的侍從,陪在一邊的全喜,再不濟還有阿滿和十一,隨便點出哪個都可以幫他跑個腿。

誰叫正值閉宴,王府的侍從都被派去送賓客,全喜也早早去了花園和同僚閒扯,阿滿和十一因著要幫他去看鋪子,早早被派了出去,現也不在身邊。惹得他得親自下場去追女郎。

雲皎數年冇有這般跑過了。

是以當下這般狂奔,已經快讓他喘不過氣來,白玉般的麵容上升騰起紅雲,唇邊喘著熱氣,從不穩的髮髻上散落下的烏髮黏在脖頸處的汗液中,濕漉漉的,隨著喘氣聲一起一伏地動。

雲皎直接上手扯住焉知的袖子不讓她往前。

這女郎走的著實快,快到府門了才讓他趕上。

焉知一轉頭,和雲皎臉貼臉,差點冇被身前的人迷了眼。

剛纔遠看不知道,當下近看,才更覺這人長著一副好麪皮。

太陽不大,她卻快被晃瞎了眼。

-都難。不過她確定雲皎不認得她。未免被認出來,她每逢出任務都要戴著自製的人皮麵具。5年前救雲皎時恰是她去出任務的途中。那張她仿著村口李老頭製出的人皮麵具,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認不出那是她焉知。焉知給他回了個笑,不再管他,轉頭繼續品味她嘴裡那顆還未化儘的薄荷糖。閒靠在椅子上朝花園裡看了看。許是談話結束了,焉時其已經在與大人們拜彆。真不愧是大哥啊。焉知站起身來,準備往大哥那邊走。要讓她天天去聽那些老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