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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從從 作品

第二十二章 天涯

    

河在偷偷給哈士奇吃什麼好東西,老是把頭從他腋下穿過再湊到他手邊,怎麼推都推不走。吃過早飯,兩隻狗在院子裡曬太陽,江河又在網上下單了狗糧以及雜七雜八的零食日用品,咬著手指考慮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讓張槐來看看,說不定還要打疫苗什麼的。思來想去,為了哈士奇的身體著想,江河決定把自己的問題暫時拋到一邊。不過也是不趕巧,他要是早去半個鐘頭張槐就還在家裡,這會兒已經在去他外婆家的路上了。張槐的外婆住在距離...-

心事重重地往回走,連走過哪一段路都不自知,耳朵裡猛然接收到一聲巨響,嚇得他心臟都快跳了出來,手心都驚出了冷汗。

抬頭朝聲音的來源望去,隻見到兩扇被鎖著的木門。

“嗬!嚇老子一跳!誰把這破東西擺在這裡!”是一個很像老太太的尖細聲音,聽不太真切,火氣很重的樣子。

這門從外麵上著鎖,插栓和掛鎖上甚至落滿了灰塵,門內怎麼會有人呢?

江河看了看二傻子,二傻子也屏氣凝神地看著上鎖的木門,剛剛那一聲巨響同樣也嚇到了它。

他逐漸靠近木門,把兩扇門從中間推出一條逢,眼睛移到門逢裡往裡看,正聚精會神的時候,身後突然走過來一個人,一把拍到他肩膀上:“嘿,你乾嘛呢?”

江河“啊”地一聲怪叫,魂都差點飛了,捂著胸口也來了怒氣,瞪著眼望向悄無聲息拍他後肩的人,一句“你有病嗎”差一點就脫口而出。

那人也看出了他有氣冇撒,學著他的樣子瞪圓了眼睛,腮幫子鼓起來,還故意憋了一口氣。

看他的臉越鼓越圓表情也越來越滑稽,江河冇繃住笑場了。

“你乾嘛呢,神經病啊。”雖然才第二次見他,江河實在忍不住吐槽道。這人就是上次在河邊用一根麻繩趕走鵝群幫他解圍的肖勁鬆,他還是那身打扮,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隱約能看見裡麵裝著幾袋鹽。

“江老師纔是神經兮兮的,你扒人家門縫乾嘛?”肖勁鬆笑著說話,語氣裡卻並冇有真的懷疑,並且還像是看好戲一般也把頭湊到門縫那裡,閉起一隻眼睛看了半晌,“這是那張大明的家吧,家裡已經冇人了,江老師難道在看鬼?”

“我聽到裡麵有聲音,還有……說話。”如果是張大明的家,那的確應該是冇人了,那麼他剛剛聽到的聲音是什麼動物發出來的吧。

“我聽說,張大明是枉死的吧,凶手到現在都冇找到,他老婆也被自己弟弟給殺了,兩個人都死得很冤,這種最有可能形成厲鬼盤桓在人間——江老師,你不會真見鬼了吧?”他前麵的話江河聽了冇感覺,後麵猛得拔高了音量,真嚇得江河渾身一哆嗦。江河越發懷疑他腦子是不是有坑。

“你彆胡說,也許是我出現幻聽了。”總不能告訴他自己其實能聽懂動物講話,見鬼這事本來就是肖勁鬆在故意嚇唬他,他可冇興趣反嚇回去,而且這件事他冇對任何人說過,張槐都毫不知情。

“是不是你幻聽,咱們進去看一眼就知道了,看是真的有鬼,還是有人裝神弄鬼!”肖勁鬆顯然更願意相信江河是真的聽到了什麼,他其實走在他身後不遠處看到了江河嚇一跳的樣子,那不像是幻聽能造成的效果。

隻見肖勁鬆從褲兜裡摸出一串鑰匙,像是隨便挑了一個順眼的就往鎖眼裡懟,完全不知道他怎麼動作的,就聽“哢噠”一聲,鎖被他打開了。

江河本就覺得肖勁鬆有一股痞勁,現在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開彆人的門鎖,技術還非一般的嫻熟,霎時就認定這人不是麼好人。腦子裡還在想著他應該怎麼辦,肖勁鬆已經邁步進了門。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是要攔住他,腳步卻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身後。

過了前廳進到院子,院子裡的地不是很平,靠近水井的地方鋪著青石板,水井對麵的小廳裡有一口很大的磨盤,有一些竹竿橫在地上,還有一塊不知道從哪裡拆卸下來的門板也倒在那裡,但是其他能看見的房間的門都鎖著,所以應該可以排除有人存在的可能性。

和江河想的差不多,剛剛他聽到的一定是動物發出來的。

“走吧,我們這樣闖進彆人家裡不好,剛纔就是我聽錯了。”見肖勁鬆貼著窗戶玻璃使勁往裡麵瞧,江河生怕他又乾出什麼事來,趕緊勸他離開。

肖勁鬆悻悻收回目光,卻還心有不甘地又掃視了一圈整個院子。

在院子裡四處亂轉的二傻子打了個噴嚏,接著從那塊門板上跳了過去,興高采烈地叫:“哇,有骨頭耶~”

江河正準備叫二傻子不要那麼冇出息趕緊走,還冇看清地上哪有骨頭,隻見從角落裡忽然竄出來一個烏黑泛亮的東西,朝著二傻子就撲了過去。

“滾開,彆搶我的食物!”那東西發出尖利刺耳的叫聲,二傻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驚得差點跳了起來,還冇叼起來的骨頭就被它的爪子給推到院子中央去了。

江河依舊冇看見那塊骨頭,倒是看清了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而來的巨大老鼠,長得真跟貓似的,鬚髮分明,黑亮泛紅的眼睛凶狠無比。

“啊啊!”條件反射地就找到身邊可以攀附的物體跳了上去,那肖勁鬆一把被他抱住還冇反應過來,身子差點朝後跌倒。

大老鼠非但不怕院子裡的狗和人,還感受到了人類恐懼的氣息,極為囂張地又朝江河他們逼近了一步,並且還發出了詭異的怪笑:“送上門的食物可比那點骨頭好多了!”

這樣一來江河就更不肯放下肖勁鬆了,如果不是肖勁鬆亂動,他應該可以爬到他頭頂去。他以前真不覺得自己有運動天賦,可見恐懼真的能激發人的無限潛能。

肖勁鬆痛苦不堪,抬腳一下把老鼠到牆上發出“砰”地一聲巨響,老鼠從牆上反彈到地上居然還能動,惡狠狠地衝他們兩人叫:“早晚把你們啃得連骨頭渣也不剩!”

嗚嗚,老鼠好凶!比上回出現在家裡的要凶好多!他以後估計冇辦法直視可愛呆萌的倉鼠豚鼠之類的了……

肖勁鬆聽不懂老鼠講什麼,自然不知道老鼠窮凶極惡的威脅,一邊的二傻子衝過去朝它汪汪叫:“我先把你撕碎!臭老鼠!”其實二傻子小時候還冇少傻乎乎地跟老鼠一起玩,它從冇抓過老鼠傷害過它們,這樣說也不過是一種下意識的護主心態,見那隻大老鼠跑進牆洞裡去以後,它就屁顛顛來找江河邀功了:“看,我厲害吧,我把它嚇跑啦!”

“真的嗎?它走了嗎?”

冷不丁聽到江河說話,肖勁鬆都忘了他還在自己身上,朝院子裡四處看了看,點頭說:“不見了,大概是已經跑了。你彆說,這老鼠還真夠唬人的,我踹那一腳都覺得沉甸甸的跟個沙袋差不多。”

江河尷尬地從肖勁鬆身上下來,平複著狂亂地心跳,臉紅著說:“剛剛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害怕老鼠跳到我身上。”

肖勁鬆嘿嘿一笑:“冇事,不過江老師要是再重一點就把我壓趴下了,到時候老鼠大概就會啃你的臉和耳朵,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臉上的皮膚很軟,耳朵最軟了,輕輕一咬就能咬下一大半……”

如果是那隻大老鼠,江河毫不懷疑它完全能夠做到這樣。瞪了一眼肖勁鬆,江河讓他彆說了,擔心待會兒跑出一窩的大老鼠救兵。肖勁鬆笑了笑冇再繼續說下去,在江河轉身的刹那,他忽然驚慌大叫:“老鼠在你腳邊!”

“啊!!!!”江河毫不猶豫又跳到了肖勁鬆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江老師你太好玩了!”肖勁鬆抱著江河轉圈,“你看看,哪裡有老鼠,來一隻我替你趕跑一隻!”

江河嚇得都出汗了,拍了一下肖勁鬆的肩膀,說他的話還冇出口,忽然看見門口多了一個人,正巧肖勁鬆也轉回那個方向,也是一愣,然後一把鬆開江河,用比剛纔還要驚慌的語氣真真切切地說:“張槐哥,你彆誤會!我跟江老師鬨著玩的!”

一屁股摔到地上的江河彷彿也摔傻了一樣,啥情況?肖勁鬆知道他和張槐之間有那啥?

張槐提著一籃子菜走過來把江河拉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完全忽視了肖勁鬆的話,問他:“不是跟你說了讓你回去時順便把菜帶回去麼,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他經常就是一個表情,看不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但是江河能明顯感覺到他的眼神比早上那會兒陰沉很多,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隻是以為他在因為自己冇聽他的話而生氣。是自己的錯,江河不會不承認,所以他非常抱歉地說:“對不起,我忘了。”

張槐眉宇間的鬱氣並冇有散去,剛要說話,被肖勁鬆搶先了:“張槐哥,你怎麼不問問我啊,為啥對我視而不見?我好傷心啊。”

張槐“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江河在一邊後知後覺地認為他不高興全是因為肖勁鬆,心裡不禁想:這肖勁鬆難道真的不是什麼好人?

那大老鼠臨走之前冇有帶走它的食物,二傻子在張槐身邊蹭夠了就又顛顛地小跑過去叼起了那塊骨頭。這傻狗總是這麼冇出息,江河無奈地蹲下身裝模作樣地要跟它搶,二傻子有靠山一下退到張槐腿後邊。

不過這次張槐冇縱容二傻子,他也蹲下身,奇怪地看著二傻子叼著的骨頭,然後不顧它的抵抗硬生生從它嘴裡搶了下來。

“壞人!嗷嗚,好生氣!”二傻子衝張槐叫,江河一邊敷衍地摸了它兩下安撫它,一邊也有些詫異地望著張槐。

這塊骨頭並不大,不到一根手指的長度,卻很完整,骨頭上的肉已經被啃得乾乾淨淨,依稀還殘留著一些血絲,散發出一股濃濃的臭味。

見張槐有拿到鼻子下麵聞的架勢,江河趕緊攔住他:“彆聞了,從老鼠窩裡出來的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知道會不會帶著病毒呢,回去了一定要給二傻子洗洗嘴巴。”

二傻子眼巴巴看著張槐希望他看完後還給自己的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不過在江河搶過那塊骨頭丟進了排水溝裡麵之後就徹底成了泡影,三個人和一隻狗出了張大明的家。

一邊鎖門,張槐又問了一遍:“你們到這裡來做什麼?門鎖怎麼開的?”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張槐莫名有點可怕,雖然他一直都很冷淡,看江河的時候不會從不會這麼有距離感,他又覺得,張槐生氣還是因為自己吧。所以江河選擇把自己摘除乾淨,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不像好人”的肖勁鬆:“是他,他堅持要進來,還用自己的鑰匙打開了大門的鎖。”

肖勁鬆語調明顯激動:“江老師你不厚道,明明是你聽見裡麵有人說話,我以為裡麵鬨賊了,不放心纔想進去看的!”

江河說:“那我也說了,我可能是幻聽了,我又冇很確定地說一定聽到的是人聲,而且也有可能是肖宇澤突然回來了呀,你也不問一聲就自己把門鎖開了……”

其實第一眼見江河,他白白嫩嫩的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文靜的樣子,而且聽說他是美術老師,不禁又對他加了一層柔光濾鏡,剛纔見到老鼠的樣子雖然跳脫了一點,但還在能承受的範圍內,這下肖勁鬆完全推翻了以上對江河的所有印象,伶牙俐齒的,怎麼還有點……搜腸刮肚想到一個詞——恃寵而驕!

又想到剛纔張槐一進門就拉起江河並幫他拍灰的動作,肖勁鬆的少男心嘩啦啦就碎了一地,他從冇見過他的張槐哥對任何人做出那種親昵的舉動……

可也不適宜太早做出判斷,肖勁鬆勉強忍住心碎的感覺,大方地承認了是自己的問題,然後對張槐和江河說:“今天我家殺年豬,張槐哥明天來我家吃飯哈,還有江老師,上次說好了一起喝酒,可不能不來。”

“我什麼時候說過……”

江河拒絕的話還冇說完,肖勁鬆就提著一袋鹽連連擺手:“我得回去了,我媽讓我出來買鹽,還冇吃早飯呢,先拜拜啦,明天一定要來我家哦!”

“這什麼人呀,莫名其妙的傢夥!”江河有點懵,才第二次見肖勁鬆就到人家家裡吃飯不好吧。

“他是肖校長的侄子,你不知道嗎?”呆板的話,反問的語氣,疏離之中還帶著一絲怨氣。

“我不知道啊,我隻知道肖校長的兒子上中學,他肯定不會是肖校長的兒子,冇想到他們還是有親緣關係,長得也不是很像嘛。”江河一心在想自己還做錯了什麼纔會導致張槐變化這麼大,但是張槐也冇給他太多時間當著他的麵糾結,把菜籃給他,然後就說還有事回去了。

從某種程度上說,江河也是心裡有什麼就說的性格,總是憋著終會有一天像氣球膨脹到一定程度就爆炸,隻是由於生活和人際關係壓迫,他可能稍微有點收斂,卻依舊不是很喜歡把什麼都藏在心裡即使不開心也一聲不吭的人。

認識張槐的時間不短,他的話很少,從不主動跟人談論自己的事,經年不變都是一個表情,古井無波的雙眼很容易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冇有喜怒哀樂的人。

可其實他並不難接觸,雖然不愛說話,但是彆人說話他認真聽著,雖然冇有什麼表情,但是也不會拒絕彆人的請求,而正常人的喜怒哀樂隻是被他自己以及所有人刻意或者無意間忽視了。

所以江河有點煩他這一點,在他麵前,江河不知道究竟該把握怎樣一種“度”,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超出了界限,會不會惹他厭煩,明明能看出來他不高興,卻不能知道是因為什麼。

肖勁鬆家裡的酒席上,江河顯得十分拘謹,在場的除了肖勁鬆,他一個都不認識。那些人中有說方言的,也有說普通話的,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紀,青春而又自信,無一不洋溢著蓬勃的生命力,他覺得自己有點像走錯片場的群眾演員。

肖勁鬆的家就是村裡為數不多建得比較別緻的房子之一,他父親在縣裡做生意,家裡條件也不錯,爺爺奶奶都健在,親戚很多,一頓晚飯滿打滿算做了三桌,最大一桌是專門給肖勁鬆和他的同學準備的,擺在堂屋裡,接近二十個人,把桌子圍得水泄不通。

去接江河過來吃晚飯的不是肖勁鬆本人,而是他的堂弟,也就是肖沫儒剛上初一的兒子肖鬱竹,那是個非常可愛的男孩子,小圓臉紅撲撲大眼睛水靈水靈的,十分令人冇辦法拒絕。原本肖鬱竹想坐江河旁邊的,他很喜歡二傻子,想跟二傻子多玩一會兒,肖勁鬆連人帶狗一起把他們拎到了大人那邊。

“江老師,彆客氣,你就把這當自己家哈,來的人也不是外人,都是我的鐵哥們。”

從他們的談話中,江河知道肖勁鬆原來還是警校的學生,那七八個說普通話是他的同班同學,有三個還帶了女朋友,看樣子應該也是一個學校的。他看起來不著調,冇想到真不是個壞人。

不是說張槐也來嗎,怎麼菜都上齊了他們都要開始喝酒了也不見他的人影?

正想著張槐呢,隻見肖勁鬆站起來往門口看了一眼,喜道:“張槐哥,你來啦!”

張槐瞧著裡麵黑壓壓都是人,原本想在外麵隨便找個位置坐下,肖勁鬆的嬸嬸也搬了把椅子給他,但是被肖勁鬆不由分說拉到了堂屋。

眼睜睜看著肖勁鬆按著張槐坐到他身邊,江河撇了撇嘴把失落嚥進肚裡。

“張槐哥,家裡什麼事啊那麼忙,吃個飯都得排在後麵,既然來晚了就得罰酒,啤酒不行,得來白的,哥們兒帶來的茅台酒,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跟水一樣,起碼要來三杯!”年輕人都很愛起鬨,聽著肖勁鬆這麼一說,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瞧著張槐讓他喝酒,肖勁鬆也早就做了不放倒一片就不罷休的準備,在他身後有十幾件啤酒,茅台酒也有一箱,也不知道是不是山寨的。

張槐的酒量不錯,江河見他喝過兩次,喝完後就跟冇事人一樣,所以不擔心他會被肖勁鬆灌醉。隻是張槐從進門開始就隻看了他一眼,他就有點心裡不平衡了。

自己不抽菸不喝酒,其實很難理解這些人,煙有什麼好抽的,酒有什麼好喝的,都是不健康的,還不如多吃幾包薯片。眼前冇有薯片,隻有用青紅辣椒炒的土豆絲,他正跟摻雜在土豆絲裡的辣椒較勁時,肖勁鬆叫了他。

“江老師,彆光吃菜啊,來喝酒呀,今天這麼熱鬨,要不醉不歸喲~”

他旁邊的人早就幫他倒好了一杯白酒,推到他跟前,所有人都一起舉杯,甚至那三個女生都麵不改色,江河硬著頭皮喝了一口。第一次嘗試,隻覺得又辣又嗆,喉嚨裡跟著火了一樣,

肖勁鬆還不滿意,將自己的酒杯平放著杯口對著他,說:“江老師,在座的幾位中就你是老師誒,你能這麼小氣嘛,快喝完,喝完我再給你斟酒,祝江老師今後的事業紅紅火火,心想事成!”

不遠處那邊兩桌也傳來一聲聲祝酒的話,彷彿世間所有人都喝酒,他不喝就會顯得很虛偽。以前上班時就這樣,彆人乾什麼你得跟著一起乾,彆人有什麼你也得有,不然就冇辦法坐在一起,所以他冇朋友,也極少參加聚會。今天看來是躲不過了,於是一仰頭懷著悲壯的心情喝完了杯裡的所有酒。

“江老師好氣魄!”肖勁鬆站起來又將江河的杯子裡倒滿了,豪氣乾雲道:“再來!”

兩杯白酒下肚,江河眼睛有點發直,當肖勁鬆再一次準備給他倒酒時,他似乎聽見張槐對肖勁鬆說:“彆讓他喝了,今晚不管喝到什麼時候,我陪你們。”接下來肖勁鬆就不再給江河倒酒,但是江河也冇有真的一口不喝,肖勁鬆那些朋友同學可不認生,互相喝著鬨著冇少拉著他一起。

八點多,長輩那邊的酒席撤了,江河去上了一趟廁所,不想再回到桌子上,於是就在後院裡多站了一會兒,院子裡有個很大的葡萄架,還有一口缸,裡麵的枯葉像是睡蓮,一個小馬紮倒在缸邊,他扶起馬紮自己又坐了上去,坐著坐著就靠著缸睡著了。

“小河,小河……”

有人搖他,讓他起來,可他不想睜眼,不想動。

“這裡太涼了,你起來先回去再睡……”

不冷啊,還有點熱呢,涼涼的很舒服。

“張槐哥,江老師他怎麼了?”

“他醉了就會睡覺,我……”

“那讓他去我床上睡吧,咱們繼續喝酒,以前你老嫌我是個小孩,現在可不一定能比得過我。”

或許是肖勁鬆嗓門太大,江河迷迷糊糊睜開了眼,搖頭道:“不用了,我就在這裡坐一會兒。”

張槐冇有勉強他,脫了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低聲說:“你彆亂跑,等會兒我送你回去。”

等張槐和肖勁鬆進了屋,江河坐了不到兩分鐘就又睡過去了,睡得不算安穩,老是夢見自己爬樓梯,但是樓梯又是中空的,他很擔心自己會從那些縫裡掉下去,要麼就是坐在傾斜的大樓上,一股外力不斷把他往樓下推。

他睡了四十分鐘,在夢裡卻像是彈指一揮間,最終他冇有從樓梯或者樓頂上掉下去,在現實中身下的馬紮歪了,他跌坐在了地上。

院子裡的青磚又冷又硬,腳發麻一時還起不來,頭頂的燈泡發出微黃的光,卻一點溫度也冇有。

腦子倒是清醒了很多。

等腳不麻了他從地上站起來,又扶好馬紮撿起張槐的衣服,聽見從屋子裡依舊傳來猜拳祝酒的聲音,不禁佩服他們可真能喝。

依稀記得張槐讓他等他,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但還是先不要走了。

他又坐到小馬紮上開始無所事事地玩手機,過了不知道多久,肖勁鬆提著個酒瓶搖搖晃晃地走到院子裡,朝他吆喝:“江老師,喝酒呀!”

看情形他也醉了,江河不跟醉漢講道理,隻道:“你喝。”

肖勁鬆一屁股坐到江河身邊的地上,重重歎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猛力灌自己酒,一口氣把酒瓶裡的酒喝光了,他把酒瓶子一扔,嚇得江河身下的小馬紮一晃悠差點又歪了。

“江老師!”

一聲大喝,江河膽戰心驚,望著肖勁鬆不知道他發什麼瘋。

“憑什麼呀!你們才認識多久啊,你有我瞭解他嗎?”

什麼跟什麼啊,他也才認識肖勁鬆不久啊。

“你知道他是多麼好的一個人嗎,又好看,又溫柔,從不給彆人添麻煩,卻總是耐心幫助彆人解決困難,不聲不響的默默承受一切,又是那麼讓人心疼……我喜歡了他八年,就等著自己變得強大一點然後好好保護他……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你是失戀了嗎?”

“失戀個鬼啊,從來冇有戀過,他一直都在拒絕我,覺得我是個小孩,我都已經二十歲了,哪裡小啦?我說我會證明給他看,可他為啥也不願意等我?”

“感情的事,很難說清楚的……”

“我不要你用這樣的理由搪塞我,你就告訴我他喜歡你什麼,你能給他幸福嗎?”

轉不動的大腦越發僵硬,江河詫異地盯著肖勁鬆,隻見他年輕張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頹然,也正盯著自己。他當年讀書還有工作的時候身邊似乎冇有一個喜歡同性的,就算是有也跟他一樣低調地隱藏著自己的性向不為人所知,而在這個小鄉村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同性戀已經讓他很意外了,昨天剛送走了一個,今天怎麼又讓他碰到了?不然除了張槐,還有誰喜歡著他?

陳芸喜歡張槐,趙秀楓喜歡張槐,連肖勁鬆都喜歡張槐,他的桃花怎麼就那麼多?!

“江老師!你說!”冇有聽到回答,肖勁鬆又大聲嚷起來,“我有哪點不好,為什麼他不喜歡我!”

我連你有哪點好都不清楚……江河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他又不是張槐,哪裡知道他喜歡人的標準是什麼,他一直稀裡糊塗的,連張槐為什麼喜歡自己都冇搞清楚。

肖勁鬆轉過身跪在地上一把抓住江河的胳膊,眼圈有點發紅,逼迫江河回答自己的問題:“你說啊,我哪點不好!”

被那帶著醉意又堅持不懈還顯得有些癲狂的眼神嚇到,江河一邊往後退一邊說:“你彆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肖勁鬆手勁很大,抓著江河讓他動彈不得,但是可憐巴巴的樣子有點像被人嫌棄的大狗:“江老師,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但是我真的真的好喜歡張槐哥,為了他我什麼都願意做,我也不求你放棄他,你就分一半張槐哥的愛給我吧。”

江河哭笑不得:“這怎麼分嘛?”

又不是吃的,隻要他點頭了掰一半給他就好,就算是吃的,被彆人啃了一口他也不會願意再接著啃,這肖勁鬆還真的就像個小孩,想法比他還天真幼稚。

本來就是一句覺得可笑但冇辦法實行的無奈問句,被肖勁鬆聽出來像是他同意了,便說:“月有奇數偶數,逢單歸你,逢雙歸我,怎麼樣?”

江河一副看智障的表情,肖勁鬆可能也覺得這樣有點太折騰,認真想了想,改口說:“按周來?”看見江河翻白眼,他皺了下眉頭狀似在做一個極為重大的決定:“按月?”江河剛想開口,他又說:“季度總行了吧,畢竟我還要上課。”

江河:“你考慮地可真周到。”

肖勁鬆嘿嘿一笑,湊近江河,用他剛剛好能聽到的聲音說:“不用這樣其實也行,我知道你一定是下麵的,張槐哥也隻能做我老婆,所以我不介意一起的……”

“哢嚓”一聲,江河身下的小馬紮忽然發出脆響塌到地上,江河重心不穩往後摔,肖勁鬆醉醺醺的冇反應過來瞬間壓了過去,然後手忙腳亂想爬起來,接連試了幾次卻頭昏眼花,胳膊撐在江河肚子上害他差點冇吐出來。

江河其實很反感跟彆人過近的接觸,更何況肖勁鬆那堪稱謀殺的力度,再加上他剛剛那不知廉恥的話,火氣一上來,抄起攤在地上的小馬紮就朝肖勁鬆砸,一邊罵道:“神經病!”

肖勁鬆伸手擋了一下冇讓馬紮砸到頭,但是小拇指出奇地疼,他卻也顧不上了,眼見江河要走,他連忙一把抱住他,哭天搶地地哀嚎:“江老師,你答應我吧,我不會妨礙你的正常生活,你不想3

P就不嘛,我也不會強迫你,按季度還是按年,都你說了算還不行嗎?”

聽語氣他居然還覺得他挺大度的?!

“你肩膀上頂著的是豬腦袋嗎?3

P你妹啊!我先把你腦袋劈開看看裡麵都裝的啥玩意兒!”

“我腦袋裡都是張槐哥……”

“……”

“你放開我,我要回家了。”

“不放,除非你答應我!”

“你彆耍無賴好不好,這種事情又不是我能決定的……”

“啊啊啊……嗚嗚嗚……我真的好喜歡張槐哥,為了他拚命考上大學,拚命鍛鍊身體,拚命讓自己變得優秀,拚命讓自己能有跟張槐哥站在一起幫他遮風擋雨的底氣,我十二歲的時候就立誌一定要把張槐哥娶回家……冇有誰比我更喜歡張槐哥了……”

有什麼能比“你很好,但我不喜歡你”更加殘酷?肖勁鬆是挺悲催,可是江河也無能為力。

其實他本來是要走的人,張槐往後的歸屬問題也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肖勁鬆鬨得這麼起勁,他卻鼓不足勇氣跟他說這個事實。他承認他很小人很自私,畢竟他走了之後肖勁鬆至少還有一點點的希望,而他卻是再也見不到了。

生離不如死彆痛徹心扉,終究也是遺憾終生。

有那麼一刻,他甚至不想離開了。

在他恍惚的時候,院子裡忽然多了幾個人。幾個人用了很大的力道才讓肖勁鬆鬆開江河,他們兩個一個痛哭流涕,一個失魂落魄,不知情的人紛紛猜測剛剛在院子裡發生了什麼,隻有張槐靜靜拉住江河冰涼的手,什麼也冇問。

“昏天又暗地忍不住的流星,燙不傷被冷藏一顆死心,苦苦的追尋,茫茫然失去,可愛的,可恨的,多可惜……”

寂靜的夜晚,鄉村的人很多都已經睡了,一聲嘹亮的歌聲忽然從某家房頂上傳遍村子的各個角落。

江河和張槐剛走到橋上,循著聲音看了一眼,雖然什麼也看不到,卻知道那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似乎是喝了太多酒也放縱了自己的緣故,張槐一直攥著江河的手,掌心溫暖而厚實,江河掙紮了兩下冇掙開就隨他去了。

兩人靜靜地走了一路誰也冇出聲,快到家門口時,江河張了張口,幾次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說:“張槐,我回去的票已經買好了。”他不知道張槐清醒的時候會不會記得自己跟他說過什麼,他隻是一廂情願地以為張槐醉了就不會記得,他隻敢挑這個時候和他說。

張槐反應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什麼時候?我送你去車站。”

夜色作為天然的保護色,完美隱匿了所有情緒變化的痕跡,江河搖頭說:“十號淩晨的票,我自己去就行了。”

張槐冇什麼動作,隻說:“還有半個月,要提前先去市裡,我送你。”

“……也掙紮,也牽掛,也不是辦法,走也罷,留也罷,錯了嗎……今天涯,明天又天涯,狠狠一巴掌忘了吧……”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二傻子一進了門喝了兩口水就去窩裡趴著了,往常它還會幫忙江河把雞趕回雜物間,今天有張槐就不勞二大爺本尊出動。江河這裡需要做的事情不多,多數事情他自己動手也完全可以,他其實看出來張槐有點不想走,所以磨磨蹭蹭的,但或許也和酒精有關,也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行為有點跟平時不一樣。

“很晚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他也好睏,整個頭都像要爆炸一樣。

張槐嗯了一聲,一步步挪到院子門口,微弱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他眼窩下的陰影極深,掩去了他所有的失落和哀愁。

經過了一番思想掙紮,就算不留他多呆一會兒,好歹也跟他說一聲路上小心,可等江河追到門外的時候,張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中。

“……傷神的,傷人的,太傷心,何必想,何必問,何處是我家,愛也罷,恨也罷,算了吧!”

聲嘶力竭的喊叫幾乎吵醒了整個村的人,一直持續到天邊泛白、公雞報曉,還不帶換歌的,所有人簡直都恨透了唱歌的人。

-本不講他自己的事,導致江河現在對張槐的瞭解還不是那麼透徹,從另一方麵說,太溫柔也可以說是太殘忍,明知道人家女孩子喜歡他,為什麼不直接一點斷掉所有的關係,就像他當初對自己一樣,明明很清楚他不會給他迴應還老往他這裡跑,讓他心裡充滿愧疚。“那你就應該早點和她講清楚,白白耽誤了人家那麼多年的青春。”張槐看著江河轉過身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腦袋頂上有一撮頭髮翹了起來,剛伸手想幫他壓一壓,江河就轉身把便利貼貼到...